那是二十年前的画面了。
奶奶系着围裙，站在灶台旁。
伴着锅里升起的薄烟，六岁的我从她手里接过面粉做的小鸟。
“奶奶，”看着小鸟栩栩如生的眼睛，我问她，“你能把小鸟的眼睛捏得这么漂亮，为什么自己的眼睛是歪的呢？”
“还能为什么？”我爸赵军一身酒气，摇晃着走进厨房，“年轻时候不听话，被你爷打的呗！”
轻松的语气让奶奶一愣，她背过身去，不一会儿，灶台旁就传来抽泣声。
可赵军看不见也听不着，只大刀阔斧往椅子上一摊，冲灶台嚷嚷：
“妈？妈！我饿了！今天的饭怎么这么慢！”
画面一转，奶奶站在堂屋中央，红着眼，浑身发抖。
对面站着赵伟兄弟三个，地上全是碗碟碎碴。
“我告诉你们，这个家里，有他没我，有我没他！今天你们要是敢接赵少林回来养老，明天我就一脖子吊死在房梁上！”
“妈，话不是这么说的，他毕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，打断骨头连着筋！”
“你别叫我妈！”
奶奶声音颤抖，说出来的话像指甲擦过黑板一样窝心：
“他为了离婚，逼着我打掉小然时有没有想过你们骨肉相连？”
“他在外面娶妻生子，吃香喝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？”
“这么多苦和罪我都自己熬过来了，我把你们三个拉扯大，半点没求过赵少林，凭什么现在你们长大了，生了孝心，就要给那个chusheng养老了？”
“那我呢？当年的一切算什么？算我活该吗？！”
“可那不是都过去了吗？”
赵伟上前一步，看奶奶的表情就像看着自己家那个不懂事的儿子：
“妈，人总要向前看的！”
“可我过不去！”
奶奶身子一晃，手指死死抓住炕沿：
“我亲手选择的丈夫抛弃我，我亲手养大的儿子背叛我。”
“我这辈子不值啊！”
奶奶的泪滴在我的手背，那份带着重量的灼热，在我幼小的心里狠狠烫出一个窟窿。
直到现在，我都能想起那份刺痛。
画面又一转，来到了奶奶临终之前。
她躺在床上，整个人瘦得像张纸。
“晴晴”
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哭着喊我名字：
“奶奶要走了。这辈子我没为自己打算过，临了了，也让我自私一把。”
她从口袋里拿了张纸递给我：
“为了买这块墓地，奶奶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，没给你留下什么，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啊”
我拼命摇头，眼泪糊了一脸。
“奶奶护不了你了，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，不要太早嫁人，要好好读书，读书才能有出息。”
“要是以后你去了大城市，记得，把奶奶从墓里挖出来炼成骨灰带在身边。”
“奶奶一辈子都没出过龙头村，也让我跟你出去见见世面”
说着说着，床上的人开始意识涣散，自言自语起来：
“我才不要和赵少林葬在一起，就算化成灰，我也要洒在外面”
“好疼啊娘，我的眼睛看不见了”
“别，别打我了我想回家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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