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土炕上的光
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渐渐消失在巷口，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，终于落了下来——不是因为安心，而是因为绝望。

灶膛里的火渐渐熄灭了，屋子里越来越冷。我抱着两个熟睡的孩子，坐在冰冷的土炕上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
囚车的木轮碾过咸阳城的青石板路时，发出的声响像钝刀在骨头上来回锯。我被反剪着双手，粗麻绳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麻木，只有手腕内侧还残留着昨夜狱卒用皮鞭抽打的灼痛。车板是潮湿的，混着干草和不知是谁留下的呕吐物的酸腐味，我蜷缩着膝盖，尽量让自己离那些污秽远一点——不是因为体面，是因为胃里实在没什么可吐的了。

天刚蒙蒙亮，街道两侧的铺子都关着门，门板上贴着的秦律告示被夜雨泡得发白。几个早起倒夜香的老妇远远看见囚车，慌忙用袖子遮住脸，脚步踉跄地躲进巷子里。她们的木屐敲击地面的声音，像一串串急促的鼓点，敲在这死寂的清晨里。

我知道她们在怕什么。从沛县亭长到泗水郡刑徒，刘邦的名字在这半年里，就像瘟疫一样在关中大地蔓延。而我，吕雉，这个曾经被乡邻羡慕的，如今成了反贼之妻，是他们避之不及的灾星。

囚车转过街角时，我看见了那棵老梧桐。

它就长在我家院子的东南角，树干要两个壮汉才能合抱，枝桠像张开的巨手，几乎要触到隔壁王屠户家的屋顶。去年秋天，我还踩着梯子摘过上面的梧桐子，鲁元抱着我的腿，仰着小脸喊阿母，给我留一把，那时她的声音像刚剥壳的杏仁，又脆又甜。

此刻，那扇熟悉的朱漆木门虚掩着一条缝，门缝里有个小小的影子。

是鲁元。

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，头发用红绳松松地绾着，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。我看不清她的脸，但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——一定是咬着嘴唇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像受惊的小鹿，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啪嗒啪嗒地掉在门坎上的青石板上。

鲁元！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，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
那门缝里的影子猛地一颤，缩了回去。紧接着，我听见木门一声被闩上的声音，沉闷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的心上。

押送的狱卒用刀柄狠狠捅了我一下：老实点！反贼的婆娘还敢乱叫！

剧痛从后腰传来，我弯下腰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我死死咬着下唇，没让那口血吐出来——我不能在鲁元可能看得见的地方示弱，永远不能。

囚车在颠簸中前进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震动，让我想起刘邦离开沛县的那个夜晚。

那也是个秋天，我刚给鲁元喂完奶，把她哄睡在里屋的摇篮里，刘邦就从外面回来了，身上带着酒气和泥土的腥气。他一进门就把我拽到炕上，粗粝的手掌抚过我的肚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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